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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 葱
一
点灯说话--------------
村里严老六和文老梢合伙卖过葱,嗓门大,十里八村像杀猪。和文老梢搭伙卖葱,是因为老梢是细向人,念过几天书,能算得来葱帐,不像严老六是睁眼瞎。
严老六每回牵牲口带吆喝,起的早,十里八街熟人多,今年葱贱!老六又多种了点,别人一毛八,老六一毛就卖!一开始老梢不同意,可老六卖葱实在,庄稼人谁不图个实在,于是也就默认了老六的卖法。农闲的时候走街串巷赚点酒钱!
这样一年下来,临算葱帐的时候,还是剩下点葱。严老六犯了难,于是和文老梢合计,严老六说:赶到城里卖卖?文老梢摇头:城里人滑。严老六犯了撅:我卖我的葱,这和滑不滑有啥子干系?文老梢见老六说的也在理,就叮嘱他:什么事差不多就行呵!严老六没听明白:啥?文老梢说:当心晕街呵!严老六哦了一声,临走,不放心,问文老梢:你去不去?文老梢嘿嘿笑笑:我在这里算葱帐。。。。。。。。
严老六一年也不见得出趟门,有通县城的汽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严老六能去,可不去。
“为啥要去,花钱不说,看的东西多,心还不跟着大了?”
可这回,严老六要卖葱,不得不去。天不亮,老六套驴,驴有点跛,去年耕地闪了一下,以后总不见好,老六心疼驴,就让驴拉葱。婆娘给老六烙了三张糖饼,问带水不?老六吆喝了一声驴,回头对婆娘说:不带,城里有的是自来水……
二
今驴一跛一颠走的快,不知道为什么。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县城的一条街道上,青石板的路面有水气,驴要比牵着他的主人走的仔细。城里的早晨不像村里的早晨,太阳出的晚,鸡叫的也晚,隐隐的城边已经露出了一抹灰白,如果有鸡应该是三遍了吧!老六叨磨。城大,太阳也出的早,老六决定在这里蹲着卖葱,是因为他 的驴也不走了。驴直愣着耳朵,嘴里吐着白气,与主人一样东张西望,缰绳在驴与主人之间扯成了一条直线。
老六张望是看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前贴着财神高兴。高兴是因为觉得亲切,如今都信财神,原来的门神早已经下了岗,换成了左右同一副微笑的面孔,头带官帽,手张恭喜发财,笑呵呵的看着老六。老六 想要是在农闲,财神大概刚从麻将上下来,现在大概还在睡眠中。老六突然觉得对这个县城多了一份似曾熟悉的感觉来。而驴此刻也在张望着寻找它的水,驴渴了。找了一条渠,驴欢快的喝了几口,不知道为什么,它兴奋,是不是水也像村里的水?它要用歌声表示对主人的感激?它突然抬起头来,畅快响亮地叫了起来。嗷嗷的驴叫声,在这个空寂寂的小城早晨像代替了鸡叫一样一波波荡漾。
驴一边叫一边摆弄着头,唇毛上的水,甩了主人一身。老六扭头,拉低缰绳,赶忙制止驴的兴奋,叫驴低头继续喝水。驴往外挣,主人生气了,用手里的缰绳轻轻扇打着驴脑袋,驴四外躲闪着,不停地扳着脚步。老六只要 自己高兴看来忽略了驴的高兴,就在着吆喝声中,引得晨练的人不断频频向他注目,天刚蒙亮,老六卖葱的一天就开始了。
三
老六卖葱,依旧一毛。想喊两嗓子,但觉得这是城里,和村里不 同,况且早上有点凉,老六赶车穿的少,又走了点夜路,寒气大,现在竟感觉有点冷。
有赶早集的小贩,见他卖葱,问了价钱,瞪大了眼,嚷着要全要,老六很高兴“当真?”当真!可他瞥见小贩也有葱,干嘛又要咱的?
老六知道了,到买倒卖!咋能这样?老六摇头拒绝了小贩的讨价:买卖要实在!城里人又不是瘪头。小贩被老六的逻辑给弄的有点糊涂:你到底卖不卖?老六摇头;葱是我的,我不卖!小贩呵呵的:你个瘪头,乡巴佬!现成的买卖都不做。
对于小贩的嘲弄,老六并不计较,反而有几分悠闲的样子,挖出一锅烟吸上 了。先前在家喂驴,总有邻家的驴凑一嘴,临了,牵走的时候,婆娘不也玩笑着:瘪头,你的驴又来干产来了!人家还不是呵呵的,老六觉得为一点事情动肝火不值的,况且说完就完了,还能当真?
清晨的太阳慢慢爬过了城墙头,光芒把一大片云雾撕撤开来,平铺而下的光芒把老六身上照射的暖烘烘的。老六发现城里的太阳是一下子亮了起来,比起村里的太阳要亮的快!
城里人买葱像放羊,一个人来打料,就会牵引出一拨来打料。老六又高兴又担心,担心的是自己卖不过来,老六想念起在家算葱帐的老梢。
老六站在驴车上,怕人家看不清楚,把一捆捆葱向人家铺摊开的时候一 遍遍叨念:杨家葱,白杆子,一毛钱呵。。。。。。。
一个姑娘模样的先在摊开的葱上抽出几根,几根葱杆子长,又粗。姑娘模样的人很熟练似的把这几根葱三掰两掐弄成了整整齐齐的几个葱段子。葱叶落下的时候,老六有点心疼,这要在农村,老六敢把烟杆打过去。
老六不好意思地提醒她:妹崽,不敢糟蹋叶子呵!
“你说啥?”人家莫名的生了气:“你卖我买,钱又不少你”!
老六有点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 意思?” 姑娘模样的有些穷追不舍,老六哑了嘴,姑娘模样的甩出一元钱,像一发炮弹:乡巴佬!打的老六一个趔趄,他不明白一个漂漂亮亮的妹崽咋这样不明白?
三斤的葱,三毛整,还要找下七角,没想姑娘大方的甩下一句:剩下的买你的叶子,转眼就消失了。老六呵呵的:叶子还是我的,但钱是你的呵……
在改革开放初期,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人们在接受新鲜事物的时候,也学会了一点“派”,拿出点钱眼睛眨都不眨,想要摆脱贫穷的同时又无法摆脱真正的贫穷。如今在改革开放20年后,老六同样握紧了人家不要的七角钱。我想了想,也许在这个小城是地域间的差距造成的人心理上 的弱势,人在这种弱势下反而像凹面镜一样把自己突然变大了,也变的强壮了,尤其能有个对比什么的,就越能体现这种或那种的一些优越感吧。
老六卖葱,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老梢给他讲的一个笑话来:村长老牛让儿子去上学,老牛知道儿子不行,特意交代老师格外照顾照顾,老师彼此领会,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出了道简单的题:1加1等于几?老牛的儿子扳着手指头想了想,迟疑地说:等于2吧!没想老师还没说 什么,老牛就蹭的一下站起来对老师连连说:对不起,再给次机会,再给次机会……老六当时就笑了,老六知道老梢和村长有过节,这个笑话的真实性并不可考。
人们顾不上老六想什么,可老六想:这要和1加1这么简单该多好啊!
老六招呼大家:莫急火了……莫急火了……老六想辛亏莫把葱卖给小贩,要不大伙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呵!想到这里,老六心中莫名的高兴。
居高临下,眼界要宽阔的多,老六不光看见了自家的葱,也看见了从财神后面钻出了打着呵欠的女人们,早晨就有些热,树荫下有一排排竹椅,刚一早女们就摇着扇坐在竹椅上打着呵欠,就像昨晚不曾睡觉一样,一种类似熟肉的气味来自她们的下巴,赤足,腋下的须毛或者领口偶尔泄露出来的一轮雪白,老六眨眨眼,觉得眼睛有点儿花。
就在这个时候,老六意外的大喊一声:“停!”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目光一起投来,老六不慌不忙呵呵笑笑,拿着秤杆子跳下了车,老六是在喊一个男人,男人骑着自行车后架上掉下来一捆葱,没想那男人听见老六喊,竟慌慌地蹬起来,路面有潮气,滑,老六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脚踩空,跌倒在地上。人家都知道这人是偷了老六的葱,心慌,老六视若无睹,急急赶上去,“喂?你的葱!”老六大喝一声,那人刚刚趴起差点儿又摔一跤,“你的葱不要了?”老六把葱给那人甩过去,那人从地上重新捡起葱,看看老六,实在没看出什么,这才一蹬自行车,一会儿就不见了。老六看看那人的背影有些好笑,好一阵以后才有疑疑惑惑的表情。旁边有闲聊的路人,看看老六,笑他冒宝气,没捉住贼也就算了,更可笑,怕贼走了一趟空路,送都要把葱送上前去。
贼?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贼?但老六还是对这些话想了想,点了一锅烟。
在农村积肥,看见地上有一堆驴粪,拿几块石子把驴粪围在中央,就证明有了主人,一个月这堆驴粪都没人去动。
老六不相信那是贼,葱是人家的,又从有人家的车架上掉下来,怎么硬说是自己的?一颗心还不从此要散发了?
日头已经很高了,老六的葱其实没卖了多少,看的人多,领头的羊一走,剩下的也就四散了,城里人爱挑剔,再说还有其他小商小贩的菜,老六的一小车葱,夹杂在其间并不现眼。
“你喊喊”。
“喊喊?”
“恩”旁边有闲聊的人继续提醒他,老六想想也对,早卖早完么,于是老六用手先清了清嗓子,猛的咳嗽了几声。
“大点声”继续有人鼓励他,老六有了信心,城里也是人么。站在驴车上牢牢的吼了一嗓子:卖……葱……
老六嗓门大,一嗓子,能在空气中停留很长时间。一个贩枣的小贩在旁边说:够了,够了!老六一口气没倒匀,把剩下的一口气落在了“喽”上,脸憋的通红。
四周有了突然间的安静,人们向他这边投来惊讶的目光,老六站在驴车上,嘴角呵呵的想抽动两下要笑笑,可没顾挤出来,市场上突然爆发了混乱,小商小贩像不约而同得到命令似的,四散奔逃。弥荡起来的尘土呛的老六连连咳嗽了几声,老六重重吐出一口痰:这……这是咋啦?旁边那个贩枣的小贩担的一筐枣子东摇西晃,枣子甩出去也不心疼:你还傻啊……
对于这样的提醒,老六没有完全听明白:喊啥?我不过就喊了句:卖葱喽!你们为什么这样惊慌?喊不得?
这和喊不喊没关系,一阵嘈杂,混乱,灰尘之后,老六看清了站在自己驴前的四个戴大盖帽的年轻娃娃,老六以前听说过 戴红箍的,可没想到戴大盖帽的比带红箍的还厉害,他可以让一个热闹的市集,作鸟兽散。这当然比戴红箍的官更大。
老六终于挤出了笑,呵呵的,可大盖帽没有对他笑:你下来!像命令,老六跳下车。
“你知道这里不让卖么?”
老六摇头。
“你卖的啥?”
“卖葱”
“还卖啥”?
“没了”
“知道在这里不让卖,还是硬要在这卖,成心对抗是不?”
老六听的有点糊涂:谁说我知道呵?
与此同时,刚才还不知道跑向那里的那些小贩,重新探头探脑的向这里聚集,混杂在路人当中。
老六想了想,他们可以给 我证明,可刚才的那些小贩像不认识自己一样,呵呵的看着自己在笑。老六蔫了头。
“是不是还要装?” 大盖帽继续气势汹汹的。
“装?我就卖我的葱,为啥子要装?”老六挖出一锅烟,蹲在地上不紧不慢的抽上 了。
“你们这种人,不给厉害,就不知道北”
“厉害”?老六暗暗吃惊。
一个大盖帽上来牵他的驴,驴不听话,带着僵绳向后退,大盖帽差点绊到。
老六突然觉得很堵的慌:自己不过就卖那么一点葱,干吗还气势汹汹的厉害不厉害?
“起来跟我们走”,那个牵驴的大盖帽命令老六。
老六磕磕烟袋:我们种田的还怕什么?我都已经是农民了,你再怎么治我也不过是让我种田,你抓我做牢也还是让我种田,你还不敢让我干活?走就走……围观的人群被老六的这几句话逗乐了。老六涨红了脸:好笑呵?
大盖帽挥挥手: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这些旁观的人群才悻悻让出了一条道。看着许多和自己刚才一样卖什么的小贩,笑呵呵的脸,老六突然想起老梢叮嘱他的:当心晕街呵!
当心晕街,老六还是晕了, 他觉得全身燥热,呼吸急促,脑袋周围有一圈痛的难受,他把一棵葱使劲在头上檫了檫,直到头上的汁液熏的眼泪花花也不管事……事过境迁,许多事情,老六有点弄不清楚了。
若干年后,我对老六那种当农民的牢骚话,认真的想了想,也许老六已经默认了自己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事实,这没什么不好,可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一件大事情。
四
城建大队……
一的带大盖帽的推开一扇门冷冷的说:先进去!老六惶惶的:我的车?大盖帽不回应门“砰”的一声关住了。
在这个四四方方的一间小屋里,老六感到一阵阵眩晕,可紧接着老六看到一条长凳上座着那个买枣的小贩。
“咦,你咋也来了?”
小贩对着白白的墙长吁一口气:我咋不能来?
后来,老六听这个小贩讲,进来的就是响响的几百块!小贩抱怨:咋,今天是包抄?小贩问老六:你是哪部分的?
“那部分”?老六听的越发糊涂了。
小贩告诉老六,在工棚区,居民区,窜街窜巷的是游击队,这类人大多由外乡人和农民组成,没有身份证,暂住证,健康证,利小,见到城管四散奔跑,机动性大。在一些临时菜市场,买些零瓜碎果的往往证照不全,但不比游击队辛苦,这类人大多由下岗工人,或少数农民组成。另一类就是这里的地老大,他们占据有利正规市场靠着摊场大,随意太高物价!他们算正规军,受城管保护……
老六想了想,自己应该算是游击队……小贩的话没讲完,门砰的重新推开,小贩被叫出去了。刚起身,凳子不稳固,老六一晃,“咚”闪到了地上。大盖帽回头看看老六:老实点。
老六不慌,脸色平平的,拍拍屁股重新坐回凳子上,但很快罗下腰,变的莫名拘谨起来,老六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使劲的搓着,心里嘀咕:要是碰见一熟人多好,咱什么也没干,就是卖点葱啊!
可小贩刚刚说出的一大堆证什么的,老六的头就涨的难受,嗓子眼突然像火一样辣辣的。
老六想喝水……
隔壁一个门虚掩着,老六就是想讨碗水喝,可在这屋子里老六意外的遇见了熟人,那个早上掏出一元钱,大方的不要零钱的姑娘模样的人,姑娘露出两颗大门牙,头后一条缆绳一样的大辫子,两手撑着桌沿,屁股翘的 老高正在专心研究桌子上的一件毛衣,老六有点高兴,一可以让姑娘证明自己;二可以还给人家的七角钱。于是老六朝触目醒眼的屁股“啪”拍了一巴掌:看什么?看什么?
姑娘大吃一惊,红着脸开骂:你这个臭王八蛋,你是那里拱出来的货?你 想做什么?
“你怎开口就骂人哪?”老六对刚进来的一位秘书说:“她如何嘴巴这么臭?我只是拍了一下……”
“不要脸的,你还敢说!”
“我说什么了”?老六一会就说起了家乡话,说的嘴巴抽筋也没人能 听懂,但他看见那个婆娘远远的躲在墙角,也 听懂了她嘴里真真切切的几个字:不讲卫生,乡巴佬!
被喊到另一间屋子的时候老六还目瞪口呆:我只是想讨碗水喝!好笑,他这也算犯错误?他不过是拍了一巴掌,相互那里也是拍,他村子里的时候,相互谁的屁股不能拍?老六有了一些困惑。
领导让他查思想根源。老六闷着头“没什么思想根源,我就是晕街”。
“你说什么”?
“我说我晕街”。
“晕什么街”?领导不是乡下人,不懂什么叫晕街,也不相信老六的解释,一口咬定老六是拿胡言乱语来搪塞。
幸好,领导就是领导,没有在计较老六什么,但领导给老六讲了“三个关键”,“四个环节”,“五个落实”,老六完全听不懂,反正都是自己要遵守的规什么矩,。领导轻轻顿顿纸烟的动作,向上理理头发的动作,老六倒是不陌生,这和老牛在村里开会一样,说好就两点,可一讲起来三点,四点就没了谱。老六在领导的办公室手足无措,对着明亮的电灯也睁不开眼。
“我可以喝碗水呵”?
领导很亲切,同意了老六的要求,老六对着水龙头“咚咚咚”的就是几大口,喝完以后足足的打了几个水气,肚子里咕噜噜的叫起来,老六想想自己一上午还没顾上吃饭那!
领导眯了眯眼:今年搞小康,区上有文件,农民不让进城,偷着进来的逮住就200!
老六心“咚咚”的;“我不知道呵!”
领导继续说:“不在家好好种地,为啥老想往城里跑”?
老六觉得好笑,但又不敢不回答:葱总不能烂在地里,我来卖葱呵!
领导又说:知道进城什么手续?
老六摇头。
领导像很有耐心:先要卫生证,健康证,再就是暂住证……
老六晕了头:我就是卖葱呵!
老六还想说什么,被领导用手打住:“要是这么点事情,给你处分重了,就是亏了点,乡里乡亲还不骂我?”
“乡里乡亲”?老六越发糊涂了,时间不早了,领导让老六写份检查,下午交给他就行。检查?老六已经感觉到这位领导像与自己似曾相识,但他说的检查,老六犯了难,老六想是不是那个思想的什么根源?
中午,办公室的门都锁了,老六蹲在一片树荫下,离他不远还有他的驴。
老六想,要是早上把葱卖给那个小贩,那有这么多球事情?这是不是老梢说的差不多?
不远处,驴开始叫他了,驴饿了。老六扔下点葱叶子,叶子是别人不要的,老 六怕浪费,自己则又蹲在驴旁掏出婆娘给烙的饼,老六不急着吃先压上一锅烟,老六在想这个检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和老牛在会上说的那个样子?老六突然间呵呵笑了,种了一辈子地,谁的官也比咱大,说检查就检查。。。。。。
驴不肯吃葱叶,辣,偷偷的吃了一张饼,老六发觉了驴“咦,你也有思想根源?” 驴辣的眼泪花花的使劲摇了摇脑袋。
下午的时候,老六如实向领导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我。。。我不识字呵!
领导笑了笑:你口头说一下吧!
老六想了想:我叫严老六,今年六十五,进城来买葱,犯了严重的思想根源……
领导呵呵笑了,打住了他的继续检查。领导呵呵的:你们就是 吃了文化太低的亏!
老六慌了: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你有娃崽没有?”
“有,一男一女”
“好呵,好呵,年成还好”?
“搭伴你,锅里还有煮的”
“好呵,好呵,家里还有老的?”
“都调到黄土公社,阎家大队去了。”
“你还很会开玩笑。你婆娘是那里的?”
“就是烧坡里的,人还好,就是脾气大一点。”
“好呵,好呵,有脾气好呵。。。。。。。。”
老六不知道对方“好呵,好呵”是什么 意思,以为对方这样详细了解他的情况,会给他做出什么安排,给他什么好处,代替了检什么的查。可是最终什么也没听到。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家让老六牵着他的驴走吧!只是老六再没见那领导模样的人。
老六想我该谢谢人家。走到门房的时候,老六扔下一捆葱,临了,突然想起还欠那姑娘的七角钱,老六不敢在上去,也一并留给了门房,再想,怕门房不用心,又放下一捆葱:这个给您,余下的您给打料呵。
老六拉车依旧穿过那条街,人群依然喧嚷,早晨的一幕早不见了踪影,但有一个小贩还记的老六:“瘪,一毛你不卖,让人家罚了去喝酒了吧!”
老六摇摇头。
“老瘪,六分你的葱,我全要。”
老六看了看那个小贩,点点头。
日落西山,老六赶着驴车往家走,驴依旧走的快,一跛一颠的。远远老六回头,看见隐约的小城笼罩在雾一样的黄昏余辉之中,老六突然笑了:我不过就是卖点葱。。。。。。。。。。
五
天擦黑,老六回了家。婆娘问全卖了?老六哦了一声,婆娘告诉他:上午,老梢算来了葱帐。老六觉得挺热乎,不是因为葱帐而是因为老六觉得老梢像朋友。
匆匆吃完饭,老六要给老梢送葱帐,两人搭伙是明白帐。今天卖葱亏了,但不能亏老梢,老六把自己的葱帐往老梢那份里又多算了算……
老六还想和老梢叨磨叨磨今天的事,这事连自己的婆娘都没说。
压好一袋烟,老六转出了门,婆娘问:去那?老六说:“老梢家”
。
可没抽一袋烟的工夫,老六就又回来了。婆娘问:给 了?老六闷着头不说话。
老六病了,头痛,全身发冷,冒虚汗……
六
老六不再卖葱了。自从那次病了以后,又中了次风。与此同时老梢被借到公社看电话去了。
几年以后,老六的病不见好不说,连话也困难了。在北京打工的儿子回来的时候,要拉他到城里的医院看一看,可他死活不去。
儿子打趣:等好了,不想卖葱呵?老六闷着头不说话,索性把头扭向了一边,额上贴着膏药,瘦的只见两只眼睛,看田边的牛。儿子继续引导他:不顺便看看老梢叔?
一说老梢,老六睁的眼睛大大的,口里终于断续说出了几年前的事情。那天,老六卖葱回来,去找老梢算葱帐,刚进门,听见老梢对婆娘说:老六是傻逼!……
老六眼睛花花的,“记花帐我不 怕,可这辈子交一个朋友,到最后还说自己是傻逼!……”说完老六呜呜的哭了,“怪不得,人家老说咱是乡巴佬” ……
儿子不说什么了,临走,留给他一个粉红色的收音机,这在乡下人看来十分稀罕。
“这是个好家伙”,他是指收音机,“一天到晚讲不停,唱不停,不晓的那里这么足的劲势。”
有人串门,他就把收音机拿到人家的耳边。人家听不清楚,声音太小,大概是电池不够用了。
人家告诉他:您老人家要 有信心,会好的。
“好有什么好?还不是又要去出牛马力?还不如我现在看牛。”
“北京下不下雨,我每天都晓的。”他笑着断续的说。
小女儿也要去北京寻他哥的时候,老六拉住他,要她当心北京的雨。小女儿说:“事情都过去这么长了,你也别老记着老梢叔”老六瞪大眼睛使劲的想了想:“老梢是谁?我不认识他” ……
女儿后来才知道,这时他已经病入膏盲,自己把寿鞋寿帽一 类都放好了,怕到时候来不及时穿。但他还平静如常地起床看了两天牛,还和女儿笑着谈了北京的雨,只是老六到死也记不起那个骂他傻逼的老梢了。
作者:郭刚
邮编:075300
电话:0313---5155679
黄 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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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又在盘山公路上来回奔走,常常能遇到黄昏。红通通的太阳垂挂在半山腰,把大地染成了土红色,柔柔的光,一点也不耀眼。
阳光从远处的云朵里平铺下来,把公路两旁的青山掩映的一层比一层淡,公路曲曲折折,视野很开阔,曲折的公路在青山间若隐若现,在黄昏里总像披着一种柔柔的光晕,就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总在这一刻不自觉的就会慢慢减下速来,心头也被一种异常平静的感觉笼罩着。这种平静来源于一种感动,一种被黄昏所笼罩了,又一次陪伴在公路旁像弯弯的河水一样,静静流过我的心房 。
一
一九九九年,当兵第三年经组织决定,由我到离兵站200多公里路程外的胡杨执勤站,去接替一名既将退伍的老兵。
早就听说过胡杨执勤站,地处戈壁最北,是一个一年到头黄沙口的地方。
戈壁天气反复的很。早上听说那里正刮风暴,所以要赶在傍晚跟着给补车起程,车子开的很快,公路边都是一闪即逝的胡杨模糊的影子.放眼望去,天空星星闪闪,道路两旁视野非常开阔,苍穹覆盖着大地,像有一种暮色苍茫的感觉,军车在长长的公路上行驶,就像一个亮点。
天色微微泛亮的时侯,车子到达了执勤站口。迎接我的扎格尔班长,远远的就向我招手,一跳下军车的时候,整个脚猛的一下子陷进了沙子里。
扎格尔班长很热情,帮我提着东西: “早就听说站里会给这配一个通迅院校的来,其实一想就是你。”扎格尔声音很沙哑,脸庞红红的,他说:这里除了是戈壁最北以外,还是方圆二百多公里的通讯线路中转站。我一直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却听着脚下吱吱的沙响。走了好一阵子了,还是不见兵站,扎格尔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翻过这座沙丘就到了。”脚踩在沙丘上一下子会陷的更深,等拔出来的时候鞋里全是沙子,好不容易挨到执勤站的时候,原来只是一间半的房子,还有一部旧式解放卡车,这就是最北的胡杨执勤站了吧!扎格尔说: “条件有点苦。”我说: “我有心理准备。”扎格尔马上又说: “你见过戈壁的黄昏吗?很美的。”我摇摇头, “站里说,就让我在这呆半年,通讯器材理顺,调试好了,我就走。”扎格尔沉默了,继而倒给我一杯水,微笑着对我说: “当初我和你一样,可是没想到一呆就是六年!”
六年是怎样的一个时间?窗户的外面是茫茫戈壁,一望无际,是由一根根的通讯电缆杆交相排列伸向远方,这是和外界联络的仅有渠道吧!来时的那串脚印呢?早就被模糊了,我只知道沙堆的后面就是公路。
二
工作马上就展开,通迅器材的测试也很顺利,傍晚的时侯扎格尔喊叫着让我先出来看黄昏。
戈壁之中的黄昏,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就那样空空荡荡的垂挂在天际边,红通通的染的沙丘都成了暗红色,有点耀眼。广漠的戈壁下有一道斜斜的影子,这就是我们的营房,我俩一句话也没说,就一直看着太阳直挺挺的沉入沙原的尽头,幕色一点点的从天际边平铺过来。
黄昏为什么总是这么快从眼前消逝?傍晚时分,营房上的风车响的更厉害了。
“又要起沙暴了”果然借着落日的余辉,天边看到了一层像雾一样的沙尘,隐隐的都能感觉得到脚下的沙粒跟着跑起来。
由远到近,执勤站里的灯开始摇摇晃晃起来,忽明忽暗的。狂风卷着沙尘,砰砰打在窗外的棉帘上, 棉帘随风飘挂起来。窗户外面是黑压压的一片风尘,横冲直撞,半空中总在不断回旋着一种被撕裂般的声音。
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却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这种感觉从要到胡杨执勤站的那天起,就没有停止过,到下车第一脚就踩进松软的沙子里时,这种感觉变重了。
黄昏下仅有的一道营房斜斜的影子,看着一点点就要下沉的夕阳,总有点孤独的感觉。
扎格尔还是那样微微地笑着,仿佛他听惯了外面的风声,平缓的说: “我来自内蒙,当兵头一天为赶到车站,半夜就赶路,第二天中午才赶到车站,当兵第三年被分到这个站,同常接到一封家书都是一个月前的。整天面对戈壁,整天修修补补线路,有时候,我一个人就跑到沙堆上看黄昏,盼着听到公路上来去的车声,有时候就大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喊着喊着的时候就觉得好受多了。
“你知道九八抗洪吧!这个中转站方圆百公里,线路却连接着两个不同的兵站,南方发洪水,而这里却正在刮风暴,风暴把通迅线刮断了,运送物资的信号怎么也发不出去。一截截的查,查到的时侯,通迅杆被折断埋在沙子里,两根线断的很远,把两根线接在一起的时侯,检修包早被风刮跑了,没办法,用手把断点连起来,风大没通讯杆的支撑还会断,我就一直握到天亮。风稍停,赶紧跑回执勤站,兵站告诉我信号发出的时侯,我一下子有了种很满足的感觉。
窗外的风也不怎么大了,好像沙暴也停了不少,屋子里暖烘烘的。
扎格尔和我聊的,我早听兵站的人说过,当时他身子半陷在沙子里,手至今留有残疾,我还听说扎格尔在这里还是一名教师。扎格尔脸红红的,眼腈很大,一提到教师,扎格尔却显出了一点沉。重 。
三
刮了一样的风,第二天起来天气格外的好。赶紧洗漱完毕,要跟着扎格尔检查通讯线路,一出门,风打在脸上有点疼,这是皮肤不适应。戈壁的早晨有一种清冷冷的安静,昨天沉入天边的太阳,总算又早早出来了。戈壁广漠上,有一层层舒展;曲折的沙纹,一层层铺向远方。
扎格尔说“你看这像不像大海的波浪”。
我点点头。
“你见过海吗?”
“在电视上,无边无际一层层的波涛,像我们那的草原一样辽阔,也像这沙原一样条理分明,如果我退伍了,就先取道大连去看看海”。
“想法也不大,你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荒漠空无一人,太阳就显得挺大,慢慢的,把我俩的影子拉长了。走了一阵子感觉着像要走到公路旁了,很奇怪的是,这时站线旁出现了好几座石垒的石堆。
“几年前,这里铺架通讯杆的时侯,遇到了暴风,好几个战友在暴风中失踪了……”
几年的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在扎格尔脸上重新闪现。
“每当我走到这里,都要向他们挥挥手,其时他们一个也不少,还像昨天一样活蹦乱跳……”
不远的地方传来叮叮当当的驼铃声,紧接着一个老人使劲向我们招手,扎格尔让我等等他,他有一些事情要和那老人说。
我仔细的数了数,总共是七座石堆,石堆下的战友,就要长久的留下来了。风从石堆的缝隙间穿过,呜呜作响,沙粒又不断把缝隙间重新填满。如果扎格尔不说我不会感到沉重,广漠戈壁像海,此刻把我慢慢陷入又重新没顶。
扎格尔远远的向我呼喊,我不知道他在和他们说什么,但他要带我到一个村子去。原来这个驼队是附近一个村子的取水队,三匹骆驼,八大桶水,叮叮当当的。走到一个沙丘的时侯,扎格尔转身向石堆挥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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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听说过,戈壁的附近会有村落。沿着公路走到边缘的时侯,果然看见有一大片人家。时近中午,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说这是村落也真不敢恭维,到更像是古代的一个驿站,四四方方的被土墙包围着,从坍塌的地方绕过去,远远的看见几个孩子骑在土墙上,他们像也看见了我们,远远的就从土墙上跳下来,一溜烟的向我们这边跑来,也许是他们的爸爸或哥哥带回了水,该领着他们回家吃饭了吧!
真没想到,这群孩子却缠在了扎格尔身边。
“扎格尔,今天教俺们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旁边的大人们吸着旱烟,一烟杆划过去,吓唬着孩子们。
“先去家里吃饭吧!”
跟着四散的孩子们,我俩被领进了驼大爷家。大爷六十几岁的样子,留着山羊胡,头上裹着毛巾正给我们着饭。
“听孩子们说:你有几天没来了,不知道咋的了?二娃在土墙上看见你了,我就赶着做饭。”
扎格尔笑了,挽起袖子帮着他:“这几天太忙,这是新来的。”
我赶紧和大爷打招呼,接过大爷递过来的水洗完手。刚要倒掉的时候,被驼大爷一把拽住了:“娃,可不敢浪费呀!”
扎格尔大笑:“这水先要洗洗脸;再洗菜;再饮院里的驴!”
窗外也轰然大笑起来,原来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孩子,正凑着脑袋往里瞅。
他们在等扎格尔。被大爷热情的款待了一顿面条,可饭还没吃完,孩子们就嚷嚷着把扎格尔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小男孩,驼大爷告诉我,这是他的孙子“二娃”,他爸早些年出去了,留下了我们爷俩了。我蹲下身子,摸摸他的脸,红红的,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孩子好像很怕生,一直躲在门后,怯怯的看着我。
驼大爷说:“二娃,带叔叔去学校吧!”
这个时侯二娃才从门后出来,把小手放进我的大手里,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有点像回到了家的感觉。这个孩子一定是和我熟悉了,也许是跟着扎格尔的缘故,才一点点的被他所接受。走出门外的时侯,二娃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指指对面的沙丘,做了一下跑的姿式来。
“要和我赛跑?好呀!”
孩子跑的很快,在他的身后是一道淡淡的沙尘。他边跑还边回头看,也许是担心我落后,可我也就故意跟在他的后面。跑着跑着,孩子回过头来向我挥手,不知道大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往前飞跑,小小的身子在沙地上蹦跳,那活泼的身影啊!
他终于跑在一棵胡杨前,转身站在那里等我。我赶上的时侯,孩子手里面已经有了许多红色的小果子,伸到我的面前请我吃。
二娃咯咯的笑着,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红红的小果子像豆子,放在嘴里甜甜的。树的后面没想到有一头驴也正斜斜的伸着脖子看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跟着也咯咯大笑了起来,心里面的那种重重的东西仿佛也在一点点的变轻。
在往远看,蓝蓝的天空下有几云彩再慢慢的飘荡,云彩的下面是一座矮矮的土房。"叮当"传来上课了的呼喊,一群孩子欢叫着进了土房。我就站在教室的外面,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一片沙地被扫的干干净净,中间直直的立着一根铁杆,上面飘荡着五星红旗。不时有村人拿着锄头或叼着烟杆路过这里,或蹲或站着,看着一会,看着他们静静的听着屋里传出的读书声;满足的笑脸,就在这一刻,在这所村庄里,刹时被一种生机所感染,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走出这片戈壁了,但他们的希望又得以在这群孩子身上延续。
日头快偏西的时侯,"叮当"下课了。孩子们依簇拥着扎格尔,嚷嚷着他什么时侯再来。
“很快的,但要好好完成叔叔的作业。”
二娃就在我的后面,他轻轻的把挎包递给扎格尔,满挎包的小红果子,还有几颗鸡蛋.
“每回都这样…….能不来吗?”
五
“能不来吗?”
以前,这里来过支教老师,可戈壁荒滩,满天黄沙能让这位南方来的老师支多久?
老师要走的时侯,当天正赶上村子停电,孩子们知道老师怕黑,就把自家过年用的红蜡烛拿来给老师,三十二个孩子,三十二根蜡烛,夜幕笼罩下的这所小屋变的很亮很亮,也笼罩着三十二个孩子稚嫩的脸。
这个南方来的老师一下子就哭了.一个小女孩声音很小的说"你不走不行吗?"老师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的拥着她的这些学生。
二娃到是站在孩子们中间大声说:老师你别哭,我们也不哭。”扎格尔和我说的时侯,眼圈红红的,可是三十二个孩子一起哭了,声音很小。
第二天清晨,老师一开门,门外站着全村的乡亲们,孩子们被大人们紧紧拉在身后。驼大爷说:俺们知道这里苦,老师要走了, 大伙送送你。
村外的土墙边,她谢决了大伙凑的路费;公路边老师再次谢决了大伙的戈壁特产。
她只带走了一叠作业本。我听兵站的人说过:老师在车上一边看作业一边哭。孩子们都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作业工工整整,八岁的二娃画了一张海,这一定是老师告诉他的:海很辽阔;是蔚蓝色的。可二娃能想像的出戈壁的辽阔,但想像不出蔚蓝色来,于是二娃用蜡笔重重的画了几条曲折的线条后,还是把线条染成了黄色。
老师是再没有回来,可我相信她已记住了戈壁上的这个小小村落,永远永远的不敢再回首。
“能不来吗?总得有人来,断断续续的我教了他们。”扎格尔憨憨的笑了::为了这些孩子。
我赶忙打趣“也为了那些甜甜的红果子”。
“是呀!你咋知道,当然也为了看到那片海……”
“扎格尔,你看黄昏。”
红通通的太阳又大又圆,离的我们是这样的近,黄昏下的戈壁总有一点金黄色,曲折的沙波弯弯曲曲,一层层的。.
“扎格尔,你看其实这就是海。”
扎格尔欢呼着:“唱支歌吧!”
“我不会。”
“听我的。”
“茫茫草原我的家,幕色苍茫下,姑娘在远望,是在催赶着那,幕色中的羊群,还是在等待远方的亲人……”
“好不好听?”
“好听!那个姑娘是谁?”
扎格尔抿抿嘴笑了。
黄昏柔柔的,总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我说不出来.扎格尔的愿望会实现的,他替孩子们重新勾画了海。
几个月过去了,通讯线路调试的也差不多了,却总是觉得时间过的很快,每回总是呼喊着扎格尔出来看黄昏。
可是这几天扎格尔总像是有心事,尤其是在学校总呆的很晚。“扎格尔,再有二个月你就退伍了,我已经递了申请,我会留下来。”
“是真的吗?你愿意留下来。”
“为了这通讯设备的调试,我得记录汇报,另外就是那三十二个孩子。”
黄昏总把我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还想听歌吗?”
“不想听了。”
“为啥?”
“你唱的很难听。”
”哦!”
“你知道歌里的姑娘是谁吗?”
“不知道。”
“四年前处的对象。”
“四年没回家了。”
“嗯。”
“哦,就是一封信一个月,一句话两个月才能听到的吗?”
“去你的。”
六
黄昏里留下了我们的笑声,衬映在戈壁里的时候声音像是这么尽情。
远处的戈壁上出现了驼大爷的身影。
“扎格尔,二娃病了。”
驼大爷是来求助的,大爷很着急,早上还好好的,可到了中午就成这样了。孩子脸很黄,闭着眼,呼吸很微弱,把孩子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身子是蜡黄。
“大爷孩子病的不轻,依病状看,这像是甲肝,并且已不是一两天了。”
我在卫生队呆过一段时间,我一边安慰大爷一边听他说:前几天这孩子食欲不好的时候就脸发黄,可大爷却用了一种很封建的方法,几天下来耽误了时间。
扎格尔说:”大爷,我现在送孩子到兵站去。”
解放卡车被隆隆的发动起来了,车子后面扬起了一道沙尘,扎格尔说他明早回来。
这一夜我一直没有睡,既担心着孩子,也担心着扎格尔。凌晨的时候,风车突然间呜呜作响,要起风暴了,心情也一下子崩紧了,扎格尔还在路上。
哎呀,每当写到这里,心情就像是一片空白,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扎格尔的卡车被风暴吹翻,扎格尔头撞在方向盘上,卡车像在暴风中受过剧烈的翻撞,车身严重变形了。经过就这么简单,还需要多复杂呢?那一刻,我心里也像在受着剧烈的撞击,跑到沙丘上对着黄昏,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扎格尔;1995年入伍;二级士官;内蒙明安盟;牺牲时24岁;他有一个处了四年的对象,他觉得这四年中有点对不住她。他的愿望是退伍了带着孩子们看一看海,他说他是一个高中生,水平很一般,但孩子们非常喜欢他;他说他要学个大专,回去完婚后和媳妇一起来看这些孩子;他说,这里要有一条路该多好啊,至少连着这个村子;他还说,村子里应该种上沙棘……
二娃出院了,但他不相信"扎格尔已经退伍了,"同样其他的孩子也半信半疑。他们不相信扎格尔会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其实我更不相信。
“扎格尔要领着我们去看海的,”我答应过扎格尔的,孩子们我会带你们去。海就像这戈壁一样,有曲折;有波涛;有平静.我想留一个完整的扎格尔给孩子们,不要伤害他们柔软的心,破坏他们的想像.当然我也一直在极力控制自己,也给孩子们编织着想像。
几个月下来,按照扎格尔留下的教程,这个学期的课要临近尾声了,可兵站也通知我需要调动了。可能是孩子们知道我要走吧!这几天来课堂上一直很安静,终于有一天,二娃站起来了对我说:叔叔你会想我们吗?扎格尔真的回到家乡了吗?三十二双眼睛,三十二张稚嫩的面孔,我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七到十二岁的孩子该怎么要向他们说呢?是的,叔叔会想你们,不过执勤站里还会来一位叔叔,扎格尔回到了家乡,他的故乡是草原。
三十二个孩子,有的流下了眼泪,我不许他们流泪,但这回我没有控制住。
扎格尔,你听到了吗?真正理解你是在今天。人这一辈子追求的是什么?是面对戈壁时的尊严;是面对孩子们时的一份自信。
线路旁,七座石垒旁又多出一座。 戈壁像海,有你的想像,永远留下了你。
又是几年过去了,我听说兵站负起了这些孩子的教育,还通了公路,小小村落的外面还种上了沙棘吧!二娃也该有十二三岁了吧!
车窗外隐隐的有风吹过,黄昏下总能闪现出那个遥远的执勤站,我也真的见过黄色的海,当这份感动奔袭而来的时候,总是有想喊也喊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是感动太重了才能学会平静。
曲折的公路上我慢慢的加速,手伸出窗外,向黄昏挥手告别……!
作者:郭刚
电话:0313---5155679
邮编:07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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